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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落山时，桂花从坡上收工回来。刚踏进家门，正在写作业的女儿芳芳便拉着她的手说：“娘，国盛叔从县里回来了，给我们送了好多东西。”
桂花来到房间，见靠窗的桌子上摆着城里人装东西用的一个纸袋和两包糖果。桂花先打开纸袋，从里面取出一件桃红色紧身羊毛衣，放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番，然后又对着镜子照了照，白皙的脸上漾开一团淡淡的红晕。
“娘，这毛衣穿在你身上好漂亮哦。”女儿芳芳站在一旁拍手夸道。“娘，国盛叔每次回家都要给你买衣服，是不是好喜欢你啊？”
“死丫头，不许乱说！” 桂花红着脸骂了女儿一句。
乡下的夜晚来得特别早。
掌灯时分，桂花母女俩吃罢晚饭，林国盛身着一套灰色西装走了进来。芳芳一见，小鸟一般地扑了上去：“国盛叔！”国盛抱起芳芳，用头顶在她的胸前，逗得她“咯咯”直笑。
桂花看着女儿与国盛那亲热的样子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，便赧然地对国盛说：“你干嘛每次回来都要买那么多东西，太破费了。”
“这没什么，谁叫我和国强是好兄弟呢？” 国盛一边说着，一边把芳芳从身上放下来。突然，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。等他再看桂花时，只见桂花双唇一阵翕动，眼里滚出了泪花。 “对不起，嫂子，我刚才不是故意的。”
桂花用手抹了一把泪，佯装笑道：“她叔，没什么，事情都过去三四年了，我也习惯了。”
国盛站着没有言语，静静地看着桂花。想起三年前国强出车祸丧生后，他曾好几次要桂花随他一起去城里做事，但遭到拒绝。看着桂花昔日红润的脸蛋如今变得又黑又黄，他心里又痛又爱，她毕竟才三十岁啊，他不忍心让她就这样孤零零地守寡下去。
桂花瞅着国盛那痴愣的样子，细声唤道：“他叔，你还没吃饭吧，我帮你去弄。”说着，欲往厨房走。
国盛用手将桂花拦住：“我已经吃过了。今天来，是有事找你商量。”
听说有事商量，桂花突然有一种预感，这种预感曾搅得她好几晚没有睡好觉。她把女儿叫到房里去看电视，然后红着脸问国盛有什么事。
国盛掏出一支烟点燃，瞥了一眼芳芳看电视的房间，然后问桂花道：“能陪我出去走走吗？”
桂花倏地感到一阵心乱，不知如何回答。想了想，她对国盛说：“你要说的事我知道，我不想……害你。再说，芳芳还没有睡，要么就在家里说吧。”
国盛有些为难，但又不好勉强，只好顺着桂花的话回道：“那就等芳芳睡觉后再说吧。”
闲聊了一阵后，桂花走进房间陪女儿先睡了。国盛一个人站在堂屋里，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，抽着抽着，往事如烟雾一般在他脑海里弥漫开来——桂花原本是属于他的，虽不同村，但同学，而且曾相互暗恋过。但桂花的父母嫌贫爱富，竟把她许配给了同村的首富林茂源的二儿子林国强。失去了桂花，他感到十分悲伤，一气之下便离开村子，跑到县城帮别人去开车，发誓一定要赚很多钱回来，让别人对他刮目相看。后来，在一位广东老板的帮助下，他自筹资金做起了批发生意。由于他经营有方，待人真诚，不到一年，市场越做越大。在一次供货会上，他认识了一个外地女商贩，年轻漂亮，没过多久就结了婚。谁知结婚还不到一年，他年轻漂亮的老婆竟和她原来的恋人私奔了，还带走了他十万元现金。一想到这里，他的心就像刀割一般地疼痛……
国盛正想着心事，桂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，他急不可耐地迎了上去，抓住桂花的手轻声问道：“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？”
“你要带我去哪儿？”桂花心里有些慌乱。
“不远，就在前面的小河边。”
桂花知道去后会发生什么，便把手缩了回来：“我不去，让别人看到又要说闲话了。”
“你怕什么嘛，我开车去，谁也不会知道。走吧！” 国盛说着，又一次将桂花的手紧紧攥住。
桂花终于半推半就地上了国盛的车。
月色笼罩下的乡村宁静而神秘。他们沿着一条盘山公路，一路颠簸着来到五公里外的一条小河边。国盛把车停在草坪，自己下车后，急忙跑过去打开另一扇车门，把桂花从副驾驶室抱了下来。
借着月光，国盛扶着桂花来到河边的一块巨石上坐下。这里十分地幽静，甚至连汽车的鸣笛声也听不到，惟有脚下的河水声像一首从远古飘来的歌谣，轻快而悠然地低吟着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桂花耐不住寂静问国盛道。
国盛移动了一下位子，倏地将桂花一把搂住，紧贴着她的脸说：“桂花，我要娶你。”
桂花本能地抽搐了一下，想将身子挪开，但国盛身上散发出来的男人味像胶水一般牢牢地将她粘住。三年来，这是她第一次与她心仪的男人这么零距离地亲近，她既感到恐慌，又觉得快慰，因为她毕竟是一个正常的女人，有性欲，有渴望。然而，“嫁夫而终”的传统思想曾束缚得她不敢越雷池一步，她一直紧紧地把守着自己的贞节，至今还没有被任何男人侵犯过，因为那是女人最珍贵的。去年，国盛回家探亲时曾含蓄地提出要娶她，而且三番五次地想占有她，都被她婉言拒绝。她知道国盛是真心爱她，但她不敢接受这份迟来的爱，她害怕村里人异样的目光，害怕公婆对她的詈骂。去年有一次，她搭乘国盛的小车去赶集，被公婆知道后，跑到家里把她臭骂了一顿，骂她不守贞节妇道，想改嫁也要等三年孝期满，羞得她走出去不敢见人。如今丈夫国强撇下她已过了三年孝期，上苍又把国盛送到她的身边，难道这是天意，非要让他们成为夫妻吗？要是这事让国强父母和兄弟知道，后果又会怎样？
桂花正想着心事，国盛突然推了她一把：“你怎么不说话？难道你愿意为国强守寡一辈子吗？你忍心让芳芳永远失去父爱吗？”
桂花听到这里，抑制不住心里的悲恸，倏地扑向国盛的肩头放声痛苦起来。国盛顺势把桂花紧紧地搂在怀里，一边抚摩一边安慰道：“桂花，要是你觉得为难，我不强求你，等你哪一天想通了再回答我吧。”国盛说着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。“但我还是要告诉你，我不希望你为了所谓的贞节妇道就这样守寡下去！”
“国盛哥！”桂花突然换了种叫法嘶哑着声音呜咽道。“我知道你是真心爱我，但要是我跟了你，只怕国强一家不肯放过我啊！”
国盛用力扶正她的身子，大声说道：“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，你还怕什么呢？大不了我们一起去城里住，离开这个鬼地方。再说，”国盛加重了语气。“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，只要你意志坚决，任何人也休想阻拦，难道你不想过一个女人的正常生活吗？”
桂花被国盛最后一句话刺痛了。顿了顿，她抽泣着问国盛：“你真的想娶我吗？”
国盛举起手对天发誓道：“我要是说半句假话，天打雷劈！”
桂花忽地用手将国盛的嘴巴捂住：“谁要你赌咒了？”说着，深情地埋进国盛的怀里。紧接着，两人如胶似漆地抱在了一起……
俗话说，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。桂花与国盛单独幽会的事竟被国强的父母和大哥知道了。
这天吃过早饭，女儿芳芳上学去了，桂花提着一桶猪食正准备去喂猪，突然发现国强的父亲和大哥满脸阴云地朝她走来。桂花本能地将猪食桶放下，刚张开嘴要喊他们，不料身材魁梧的公公一个巴掌扇过来，她的脸上立马显出五个红色指印。
“爹，我做错了什么，你为什么打我？”桂花捂着发烫的脸哭着问道。
国强的大哥接过腔：“你这个不守贞节的娼妇，亏国强生前对你那么好。老实给我说，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？今天要是不说，老子替国强打断你的腿。”
“不要脸的东西，”国强的父亲两眼圆睁着大声吼道。“你把我林家的脸都丢尽了，国强才走三年，你就偷男人，是不是下面痒得不舒服了？老子今天要打死你！”说着，拳头像雨点一般地落在桂花的头上和身上，接着又是一阵脚踢。可怜那桂花痛得哼都没哼一声，只有眼泪吧嗒吧嗒地从她那消瘦的脸上滚落下来。
没过多久，桂花的门前已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，他们都知道国强家有钱有势，没有人敢上前说句公道话，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披头散发蹲在地上不停哭泣的桂花。
“你到底说不说，昨晚跟哪个野杂种出去偷情了？”桂花的公公突然抓起桂花的头发，一边大声质问一边朝墙壁上撞，可怜那桂花紧咬着牙泪流满面地一个字也不哼。她公公抓累了，“啪”的一掌又把桂花推倒在地上，口中厉声喝道：“告诉你金桂花，只要我这老头子不死，你休想改嫁，我要让你一辈子痛苦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！”
正在家吃早饭的国盛，从母亲那儿得知桂花挨打的消息后，知道是昨晚的事闯了祸，便丢下饭碗准备出门，被他年迈的老母一把拉住：“儿啊，你就听娘一句话，不要去，咱们惹不起他们。”
国盛攥着拳头对娘说：“难道眼睁睁看着桂花被人羞辱，被他们父子打死吗？”
“那又有什么办法呢？”国盛娘抹着泪叹息道。“你这一出去，他们父子俩正在气头上，还不要把你给打死？我知道你喜欢桂花，但这事是你惹起来的，还是等事情过去后再说吧。”
国盛听娘说完，气不忿地一屁股坐在长凳上，掏出烟狠命地抽，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。
到了中午时分，桂花的女儿芳芳放学回来，推开堂屋门，见母亲不在，便跑到厨房找水喝。这时，国盛偷偷地来到桂花的屋子，见芳芳正在厨房喝水，便问她娘去了哪儿。芳芳摇了摇头说不知道。
国盛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，急忙推桂花的房门，但见里面已经反锁。国盛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，猛地一用力，将房门撞开。等他借着光亮朝里看时，发现桂花死人一般地躺在床上，在她放鞋的地方斜放着一个农药瓶。国盛一时慌了神，走上前使劲地摇晃着桂花，但摇来晃去，桂花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，而且嘴角已经流满了难闻的农药味。国盛一见，也顾不得许多，马上抱起桂花朝乡卫生院跑去，芳芳一路奔跑着跟在国盛后面大声地哭喊着。
当国盛把桂花抱到医院，值班医师一看，对着国盛摇了摇头，说桂花已经死了。国盛一听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桂花的身边，放声大哭：“桂花，桂花，都是我害了你啊！你为了贞节，竟然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，你怎么这么傻呀，桂花！”
芳芳听到国盛大声地哭喊，竟也跟着跪在母亲的遗体旁，泪流满面地一边摇晃一边哭喊：“娘，你醒醒啊，你睁开眼睛看看芳芳。娘，娘！你怎么不说话……”
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哭泣，一阵阵凄厉痛苦的呐喊，引来了医院里所有的人，他们站在国盛和芳芳的身后，看着病床上桂花死灰一般的面容，每个人的眼里都噙满了泪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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